南码头有两道灯。
一道挂在疫病观察船船头,红色,表示载有伤员。
一道挂在码头岗亭,白色,表示冰道暂可通行。
消防车抵达时,江面上出现第三道绿灯。
原先停在船上的两名恢复期患者刚被扶下跳板。锅炉工的妻子抱着铺盖站在仓檐下,不明白为什么一份枪伤转运会让整条船提前清舱。船医没有告诉她“绝对安全”,只让码头卫生所先收人,并把姓名、下船时刻和去向逐一写进航簿。
还有一名患者不能移动。
那是个高热后仍喘得厉害的少年,离开带暖炉的隔离舱可能马上恶化。船医把事实告诉他母亲,由她选择留船还是冒险上岸。女人看过江风,决定留在舱内。
于是观察船即便开始撤离,也绝不是一只只载王中孚等人的空船。
它不属于码头。
绿光从下游一辆封闭轨道检修车顶射出,先扫桥墩,再扫南岸道路。每次光束掠过,王中孚掌中细绿线便亮一瞬。
“不是靠看见车。”周启明说。
消防车停在仓墙后,绿光仍逐渐朝他们转来。追踪可能来自掌纹残留的判断因此增强。
郭文诚左臂失血后脸色苍白,不能继续奔走。他被优先送上观察船。王中孚担架随后抬到跳板前,船医核对枪伤转运单,却对紧急收回令犹豫。
“上面写他擅自脱离封禁。”
郭文诚坐在船舱门口。“上面没写车队非法改线,也没写我为什么中枪。你可以收伤员,不必替工务处判案。”
船医最终签的是临时医疗接收,不是身份无罪。
王中孚被抬上船。
绿灯停在码头外一里。
收回队没有立刻开枪。南码头有船工、伤员和运煤民夫,公开射击会让“医疗收回”失去最后一层外衣。他们先派两名铁路警护持令步行接近,技术领队留在绿灯车旁观察指针。
技术领队把指针在南北两个方向各停一次,确认摆片总会回到船边,才命人将检修车驶向下游桥。绿灯不是武器,更像给后续队伍校正方位的标尺。真正封锁桥口的两辆无编号车,显然早在收回令送达南码头前就已经调动。
赵连山由此判断,田正雄在离开老龙口设备通道后,并非临时决定追赶。他预先知道绿针有可能留下路标,也预先准备了水路截断工具。
这仍只是部署上的推断。
没人知道那枚浅针原本便为追踪设计,还是圆环失败后才意外获得这种作用。
赵连山在码头入口展开地方异议与枪伤复写联,要求对方先说明是否承认老龙口偏航。
警护只重复:“交回接触者。”
“谁接收?”
“外线技术组。”
“医疗负责人?”
没有。
同样的空缺又出现一次。
观察船开始解缆。
锅炉刚升压,短时间走不快。江面浮冰使船只能沿预先破开的窄水道前行,收回队若占住下游桥口,船会被堵在河心。
船长把非必要煤灯全部熄掉,只留法规要求的红灯和舷侧小灯。他没有关掉汽笛,也没有撕下船头红十字。隐蔽已经失败,继续伪装成无名货船只会让桥上的人更容易声称误击。
两名水手把救生小艇放到半悬位置,却没有立即载人下水。浮冰密集,小艇一旦离船,未必能靠岸。船医将留船少年的舱位、郭文诚的伤势和王中孚的穿刺记录分别交给三名船员,避免一人中弹后所有人都不知道该照看谁。
周启明则把王中孚床位移到锅炉舱隔墙后。隔墙挡不住绿晶,却能避开桥上长管直视。移动前后,掌中细线冷感没有明显变化,进一步说明追踪并不依赖肉眼。
冰运棚的清漪仍未出发。
左鳞绿光在换过两轮水后由三片缩到两片,右肩出血已止,呼吸降到十一。医疗条件允许短程水中移动,不支持化大或长时间高速游动。
顾临川把南码头第三道绿灯、王中孚已上船、掌纹疑似被追踪三项事实告诉她。
“船往哪走?”
“上游一段,再靠南岸观察点。”
“追兵呢?”
“下游,可能去桥口。”
清漪没有要求上船。
如果绿针追踪的是王中孚,她靠近只会让田正雄再次得到两项关系。可她若完全远离,一旦观察船被堵,水上没有能抵挡绿晶的人。
她选择在江中保持横向距离。
冰运棚水门通向一条与主航道平行的旧运冰槽。清漪可以沿槽游到观察船上游侧,不与船同点,也不必在道路关卡露面。顾临川与两名水工乘普通小艇远随,保持能看见水面信号、不贴近她身体。
停止条件重新写。
呼吸连续两段超过十二,退。
左鳞绿光扩到第三片,退。
右肩再出血,退。
绿晶指针或绿灯直接转向她,说明追踪对象改变,先远离观察船,不以自己引开追兵为默认任务。
清漪同意。
她从运冰槽入江,没有化龙。
观察船驶离南码头后,第三道绿灯果然沿下游岸线移动。它没有照向运冰槽,只跟船保持同速。王中孚掌纹中的细绿线每隔一段时间亮起,绿灯便修正一次方向。
技术领队已经确认目标在船上。
田正雄的黑车出现在下游桥头。
他比收回队先到一步。
田正雄的右手已经换了更厚的灰手套,袖口仍能看见延伸到肘部的细裂。他没有亲自触碰三脚仪,只让白衣技术员以绝缘杆调整绿晶角度。每调一次,晶体表面便结出一层霜,旁边装水的铜杯也随之出现薄冰。
这件武器不是没有代价。
三脚架后的蓄冷箱只能装六枚长管弹,箱盖每开启一次,技术员都要报剩余温度。两名核心警护负责射击,另有四名铁路警护守桥。他们并非人人知道绿晶会对清漪造成什么,也并非人人愿意朝医疗船开火。
田正雄把命令拆成两段:先以封锁弹迫停船,再依法收回污染接触者。
这样普通警护只需要相信第一段。
桥上停着两辆没有铁路编号的封闭车,车厢侧面开有窄射口。装卸员抬下一架三脚低温仪,仪器中央不是灯,而是一枚拳头大的绿晶。晶面转向观察船后,王中孚掌心针孔再次发冷。
“他们不是来接人。”郭文诚说。
周启明看见射口里伸出的长管。“至少不是只来谈。”
观察船无法掉头。
后方浮冰已合拢,前方破冰水道通向下游桥。船长只有两个选择:靠南岸搁浅,或者继续接近绿晶仪器。
王中孚要求看航图。
他的右手不能动,左手仍能指出桥前一段废弃支汊。支汊水浅,观察船吃水太深,进不去;小艇和体形较小的清漪可以。
“把伤员放小艇?”船长问。
“来不及全转。”郭文诚说。
王中孚没有要求全船为自己冒险进入浅汊。
“我留船上。你们靠南岸放其他人。”
周启明道:“这不是医疗方案。”
“是减少射口前人数。”
“也把你留下当目标。”
“他们本来就在追我。”
两人没有时间争完。
桥头绿晶仪器亮起第一圈。
江中平行位置,清漪左侧两片受伤鳞同时发绿。绿灯没有转向她,辐射般的刺痛却隔着数十步水面传来。
她达到新的选择点。
按停止条件,绿光没有扩到第三片,可以继续保持距离。
按田正雄的部署,下一次攻击会落在观察船。
清漪没有化大。
冰层下的水流比运冰槽急。清漪第一次横摆时右肩传来拉扯,她立刻缩短尾幅,重新数自己的呼吸。十一,十二,十二,没有连续超过上限。左侧绿光仍停在两片,水里也没有新血。
她继续前进。
观察船螺旋桨形成的回流把碎冰向船底吸。清漪没有直接贴近桨轴,而是从船尾偏左绕到龙骨下方,始终给自己保留一条退出浅汊的斜线。远随小艇只能看见她最后一次水花,顾临川没有因为信号消失便命水工追上去。
水下无法听清桥上的命令,却能感到绿晶仪器启动时传来的细微震颤。那不是声音,更像两片受伤鳞被一根冰冷细线同时扯住。
清漪知道自己已经进入武器作用范围。
她也知道,此刻回头仍来得及。
她先向远随小艇发出一次“状态尚可”水花信号,然后下潜,从冰层下横向靠近观察船船尾。这样做缩短了与王中孚的距离,也增加关系集中风险。
这是她本人重新作出的选择。
不是因为上一份同意无限延长。
桥头长管开始抬高。
第一枚绿晶弹尚未发射。
清漪已经游到观察船下方。

